阮苓研着墨,研了许久。
墨汁浓了,她又加了几滴水,再研。
她不知道该研到什么程度才算好,以前在陆锦书那里,她研过墨,可陆锦书很少让她代笔,大多是让她抄书,抄那些已经写好的、字迹工整的典籍。
如今不知丞相会让她让什么,她心里没底,手心里全是汗。
宋知予没有看她,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,像在默算什么东西。
过了片刻,他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
“识字吗?”
阮苓停下研墨的手,垂着眼,轻声道:“识字。瘦马大多识字。”
宋知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那皱痕很浅,像刀锋划过水面,瞬间就平了。
“以后不许再说自已是瘦马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阮苓怔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
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那双眼睛沉沉的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,是不喜欢听那个词,还是觉得那个词不l面,丢了他的脸?
她不敢问,只是低下头,诺诺地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宋知予没有再解释,他拿起桌上的一本空白折子,翻开,铺平,又把笔架上的笔取下来,蘸了墨,递给她。
阮苓接过去,手指碰到笔杆的时侯,微微颤了一下。
笔杆是玉的,温润,沉甸甸的,比她用过的那支狼毫重得多。
“我来口述,你来誊抄。”他说。
阮苓点了点头,把折子铺好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等着。
宋知予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窗外的夜色很浓,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黑黢黢的,只有书房里的烛光透出去,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,像牢笼。
“臣知予谨奏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已经在这脑子里过了无数遍,“科举取士,乃国家抡才大典,关系社稷安危。近岁以来,弊端丛生,舞弊日甚,臣深以为忧。”
阮苓提笔写下去,“臣”字会写,“知予”会写,“谨奏”会写。
写到“科举取士”的“科”字,顿了一下,写出来了。
“抡才大典”的“抡”字,她愣了一下,不知道是哪个抡,想了想,写了一个“论”。
又觉得不对,涂掉了,重新写了一个“抡”。
宋知予没有回头,继续说。
“臣查得,今科会试,有举子挟带经文入场,贿买号军,串通誊录,改窜试卷。更有甚者,请托考官,预卖试题,价高者得。”
阮苓写着,额头上的汗渗出来了。
她认得这些字,大部分认得,可有些字她只是见过,没写过,下笔的时侯手在抖。
“挟带”的“挟”,她写成了“携”,又涂掉。
“贿买”的“贿”字,她记得是贝字旁,可右边是什么,想了半天,写了一个“有”。
又觉得不对,又涂掉。
涂掉的地方墨迹糊成了一团,她拿笔尖去勾,勾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,自已看了都脸红。
宋知予没有看她,他站在窗前,背着手,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。
“臣以为,欲革此弊,当从数端着手。其一,严搜检,入场之前,细查衣履,不容片纸只字。”
“其二,重誊录,试卷墨迹,悉数誊清,以免笔迹作伪。”
“其三,锁院锁闱,考官入闱之后,不得出院,不得与外间通消息。”
“其四,严惩舞弊,一经查实,举子黜革功名,考官削职流放,永不叙用。”
阮苓的手已经酸了,可她不敢停。
“黜革”的“黜”字,她不会写,画了一个圈。
“流放”的“流”字,她会,“放”字也会。
“永不叙用”的“叙”字,她又不会了,又画了一个圈。
一张折子写下来,上面稀稀落落好几个圈,像天上的星星,稀的,亮的,刺眼。
她停下笔,不敢再写了。
她停下笔,不敢再写了。
宋知予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笔尖摩擦纸面的声响,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阮苓低着头,看着折子上那些圈圈,脸上烧得厉害,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。
“我没想到,”她轻声说,“老爷的语这么直

